清·陈梦雷 蒋廷锡 等辑 · Chapter 1 / 548
原造化之始
Chapter 1 of 548
《老子》曰:“无名天地之始,有名万物之母,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”列御寇曰:“有形生于无形。天地之初,有太易,有太初,有太始,有太素。《太易》者,未见气;太初者,气之始;太始者,形之始,太素者,质之始。气与形质,合而未离,曰浑沦。”《历纪》云:“未有天地之时,混沌如鸡子,溟涬始芽,鸿濛滋萌。”《律历志》云:“太极元气,涵三为一。”《易》曰:
“《易》有太极,是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,八卦定吉凶。”《易疏》云:“太极谓天地未分之前,元气混而为一。”蒙泉子曰:“太初者,理之始也;太虚者,气之始也;太素者,象之始也;太乙者,数之始也;太极者,兼理气象,数之始也。”由数论言之,可见浑沦未判之先,只一气混合,杳冥昏昧,而理未尝不在其中,与道为一,是谓太极。庄子以道在太极之先,所谓太极,乃是指天地人三者气形已具而未判者之名,而道又别是一悬空底物,在太极之先。不知道即太极,太极即道。以其理之通行者言,则曰道,以其理之极至者言则曰太极,又何尝有二耶?向非周子启其秘,朱子阐而明之,孰知太极之为理,而与气自不相离也哉!所谓“太极” 者,乃阴阳动静之本体。不离于形气而实无声臭,不穷于变化而实有准则。故一动一静,互为其根。分阴分阳,两仪立焉。仪者,物也。凡物未始无对,而亦未尝独立。天以生覆而依乎地,地以形载而附乎天。有理斯有气,阴阳之谓也;有气斯有形,天地之谓也。天地不生“于天地,而生于阴阳;阴阳不生于阴阳,而生于动静;动静不生于动静,而生于太极。”盖太极者,本然之妙也;动静者,所乘之机也;阴阳者,所生之本也;太极,形而上道也;阴阳,形而下器也。动静无端,阴阳无始,此造化所由立焉。
柏斋何子曰:天阳之动者也,果何时动极而静乎?地阴之静者也,果何时静极而动乎?天不能生地,水不能生火,无智愚皆知之,乃谓“阴阳相生,不亦误乎?盖天地水火,虽浑然不可离,实灿然不可乱,故阴阳谓之相依则可,谓之相生则不可,谓之互藏其宅则可,谓之互藏相生则不可。” 此言的有见也。
夫天地未立,道本天地。天地既立,则太极之理散在万事,由是而五行生焉。五行一阴阳,五殊二实,无馀欠也。阴阳一太极,精粗本末,无彼此也。五行质具于地,而气行于天。以质而语其生之序,则水火木金土,而水木阳也,火金阴也;以气而语其行之序,则曰木火土金水,而火木阳也,水金阴也。又统而言之,则气阳而质阴也;又错而言之,则动阳而静阴也。盖五行之变,至不可穷,然无适而非阴阳之道;其所以为阴阳者,则又无适而非太极之本然也。
柏斋何子曰:五行一阴阳,阴阳一太极。周子固谓:太极不外乎阴阳,阴阳不外乎五行矣。自今论之,水水也,火火也,金木水火,土之交变也;土地也。天安在乎有地而无天?谓造化全,可乎?若以谓天即太极,故朱子以“上天之载” 释太极,“天道流行” 释阴阳。观《易》曰:“《易》有太极,是生两仪。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。八卦之” 中有干有坤,则天地皆太极之分体明矣。以天为太极之全体,而地为天之分体,岂不误甚也哉!其说似有理也。
夫五行之生,各一其性;四时之行,亦有其序。春以生之,夏以长之,秋以肃之,冬以藏之;春而夏,夏而秋,秋而冬,冬而复春,而相循无穷。盖五行异质,四时异气,而皆不外乎阴阳。阴阳异位,动静异时,而皆不离乎太极。至于所以为太极者,又无声臭之可言,是性之本体然也。故五行各一其性,所谓“各具一太极”也;四时自有其序,所谓“运用一太极”也。五行四时,周而复始,所谓“统体一太极”也。而性之无所不在,又可见矣。
夫天下无性外之物,而性无不在,此无极二五所以混融而无间,所谓妙合者也。无极是理,二五是气。真以理言,太极无妄之谓也。精以气言,阴阳五行不二之谓也。凝者聚也,气聚而成形也。盖性为之主,而阴阳五行,为之经纬错综,又各以类凝聚而成形焉。阳而健者成男,则父之道也。阴而顺者成女,则母之道也。是人物之始,以气化而生者也。气聚成形,则形交气感,遂以形化,而万物生生变化无穷矣。鲍鲁斋曰:
“天地以气交而生,人物观其所交,而气之所至,可以知其类之所从出矣。”天气交乎地,于人为男,于物为牡。地气交乎天,于人为女,于物为牝。男女牝牡,又自交,而生生化化不穷。人物既生,气随天地之气升降交感。人得天地之中气,四方之气无不感物,得天地之偏气,而亦各随所感。故观天地之气交,可以知人物之初生矣。观天地之气感,可以知人物之相生矣。
朱子曰:“乾道成男,坤道成女”,凝体于造化之初,二气交感,化生万物,流行于造化之后,此理之常也。若姜嫄简狄之生稷契,则又不可以先后言矣,此理之变也。张九韶曰:论人物始生于天地肇判之初,则由气化而后有形化,张子所谓天地之气生之是也。论人物始生于结胎受形之初,则由精气之聚而后有是物,朱子所谓“阴精阳气聚而成物”是也。由是言之,则人也、物也,气也、形也,孰有出于阴阳之外哉?夫命禀于阴阳,有生之初,非人所能移;莫之为而为,非我所能必。于是有生而富,生而贵者,有生而寿,生而夭者,有生而贫、生而贱者,有生而富贵双全,巍巍人上者,有生而贫贱兼有,落落人下者。有生而宜寿而反夭阏,有生而宜夭而反长年之数者。谓由于所积而然与?亦由于所性而然与?谓由于所积,则贫可以致富,贱可以致贵,夭可以致寿,古之所谓人能胜天者也。
谓由于所性以得乎富贵者终于富贵,贫贱者终于贫贱,寿夭者终于寿夭,古之所谓命不可移也。夫谓之积,则不可专以为命;夫谓之性,则不可专以为人。
将以付之于所积,与未知命之所禀富贵寿夭贫贱何如也?将以付之于所性,与未有富贵寿夭贫贱可坐待者,而人为似不可缺也。或曰:命禀有生之初,诚哉是言也。何人生天地之中,有五行八字相同,而富贵贫贱寿夭之不一,其故何也?答曰:“阴阳二气交感之时,受真精妙合之气,凝结为胎,成男成女,得天地父母一时气候,是以禀其清者,为智为贤;禀其浊者,为愚为不肖。智者贤者,由是或富或贵或寿,必有所得,所谓德足以获福也。愚者不肖者,不能自奋,日益昏蔽,则贫贱与夭,有不能免,所谓下愚不移是也。其富贵两全者,原禀轻清之气,生”逢得令之时,兼以财官亨通,禄马旺相,其运与限,甚吉甚祥,纵有少晦,不系驳杂。其贫贱兼有者,原禀重浊之气,生逢失令之时,刑冲驳杂,无些顺美,虽无祸患侵扰,未免蹇滞不前。又有富而贫,贫而富,贵而贱,贱而贵,寿而夭,夭而寿者。又有为贤为智,而反贫贱,为愚为不肖,而反富贵者。天地间人,万有不齐,此亦四时五行,偏正得失,向背浅深之气之所致也。故当时元气虽禀轻清,然而生于衰败之时,行休囚之运,富者损失财源,贵者剥官退位,寿者夭阏不禄。其元气虽禀重浊,其人生中和之令,行旺相之运,贫不终贫而为富,贱不终贱而为贵,夭不终夭而为寿。虽然修为在人,人定胜天,命禀中和,性加积善,岂但一身享福已哉,而子子孙孙荣昌利达,理宜然也。命植偏枯,性加积恶,非惟自身值祸已也,而子子孙孙落落人下,得非报与?由前言之,虽系于命,亦在于人之积与不积耳。《易》曰:“积善之家,必有馀庆,积不善之家,必有馀殃。”殆此之谓欤?
耕野子曰:“天一气尔,气化生水,水中滓浊,积而成土,水落土出,遂成山川。土之刚者,成石而金生焉;土之柔者,生木而火生焉。五行具,万物生,而变化无穷矣。” 《浚川子》曰:“天地之初,惟有阴阳二气而已。阳则化火,阴则化水,水之渣滓便结成地,渣滓成地,即土也,何至天,五方言生土。水火土,天地之大化,金木者,三物之所自出。金石之质”,必积久而后结,生之必同于人物,谓金之气生人,得乎哉?且天地之间,无非元气之所为,其性其种,已各具太始之先,金有金之种,木有木之种,人有人之种,物有物之种,各各完具,不相假借,不相凌犯,而谓五行递互相生,可乎?今五行家以金生水,厥类悬绝不侔,厥理颠倒失次,不知木以火为气,以水为滋,以土为宅,此天然至道。而曰水生木无,土将附木于何所?水多火灭土绝,木且死矣,夫安能生?周子惑于五行家之说,而谓五气顺布,四时行焉,不知日有进退,乃成寒暑,寒暑分平,乃成四时,于五气之布何与焉?其曰春木、夏火、秋金冬水,皆假合之论,土无所归,配于四季,不知土之气在天地内,何日不然?何处不有?何止流行于季月之晦。季月之晦尚有,而孟月之朔即灭,其灭也归于何所?其来也孰为命之?“天一生水”,乃纬书之辞,而儒者援以入经。水火者,阴阳始生之妙物也,故一化而为火,日是也;再化而为水,雨露是也。今曰“天一生水,地二生火”,戾于造化本然之妙,可乎?其折朱子以四时流行之气论五行,天地奇偶之数论五行,《太极图》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论五行,其折五行配四时,如五行家四时各主其一。春止为木,则水火土金之气孰绝灭之?
秋止为金,则水火土木之气孰留停之?土惟旺于四季,则馀月之气,孰把而不使之运?又安有今日为木,明日为火,“又明日为土为金为水乎?”按:王氏之说,有理而非达观之见。珞琭子曰:“以为有也,是从无而立有;以为无也,天垂象以示文。”夫天垂日月五星三垣二十八宿之象,观天文会通,其立名分野,是亦人为之耳。而义象符合。至灾祥占卜,或属类某事,或指见某方,应于某年月日,如探《左契》,虽天道元远,亦“不外人事与五行。阴阳家以十干十二支分为五行,因日与天会而为岁,月与日会而为月,日有三十,时有十二,以人生年月日时所得干支立为四柱,以推一生吉凶,亦理之自然者也。”王氏以春属木而土何在?不知五行旺相、死休囚,各主其当时不当时,用事不用事而言,非为春木旺,而土则无十干十二支,错综为六十甲子,周而复始,不假安排,即造化之所在也。非为今日属木,明日属火,便非天道之自然。不思人立而天从之,人感而天应之,即天象立名分野之义,天人合一之道也。观一日有早午晏晚,自有温凉寒热气候,是金木、水、火土备于一日,五行之不相离如此。
谓今日木、明日火,又何莫而非天道之自然也耶?且朝廷造历,颁之天下,其载一年三百六十五日,中间一年之神煞方位,每月之天行德旺,而一日之中,又有黑黄吉凶,事之宜与不宜,人遵之则福,违之则祸,是果无理强造,而率天下以必从哉?又《相人术》,观气色之青黄赤白黑,而决祸福,应于某年月日时,青则甲乙,黄则戊己,赤则丙丁,白则庚辛,黑则壬癸,一毫不爽。察病亦然。观《素问》可见是干支虽所以记日,而造化不外是也。又人之精神梦寐,预兆吉凶,占之者或以意断,或以物象,或以字解,或以音叶,皆人为之也,而吉凶不能外焉。是有是人而后有是梦,因是梦而求是人,造化且不外,而况干支五行,自有天地,便有此理,因有此理便生是人,人与天一也。外人以言天,外天以言人,皆诬矣。若伏羲画卦,仰观俯察,远稽近取,是得天地人物之理,而八卦所由作也。今之谈阴阳者,虽穷极天地之变,探索人物之微,彰往察来,因著知微,“与天地合其德,与日月合其明,与四时合其序,与鬼神合其吉”凶,亦岂能外干支五行而别有造化,以尽天地人物之大哉?今王氏知尊《易》而不信阴阳家说,是知有理而不知有数也。理数合一,天人一理,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焉耳。